2025-10-16 08:49:25
馬上就霜降了,古人云:‘枯草霜花白,寒窗月影新。小麥還沒種上,九月的風,是最公正的說書人。它不理會紅頭文件,也不在意電視里穿著西裝的身影,只是帶著從北邊來的、干凈的涼意,一遍遍拂過田壟。那是說給土地聽的、最古老的語言。我能聽懂,因為我與這片泥土,已相互聆聽了三十多個春秋。
學識從來不在多少,而在它扎根的土壤。同樣是那顆草籽,落在紫砂盆里便成了風景,生在麥壟間就成了芒刺。人的話何嘗不是如此?一句言語的重量,竟先要用稱量說話人身份的砝碼。
九月里,我對著那些站在田埂上的人說:今年要早種,該種麥子了,現在就種。他們盯著我,眼睛里有猶豫的波紋在晃,但那波紋終究沒能漫過“農民”這兩個字筑起的堤岸。他們信的是日歷上一個被鉛印框死的、鐵一般的日期。他們不信我臉上被風割出的溝壑,不信我掌心里三十多個秋天積下的老繭。在他們眼里,我是一株長錯了地方的莊稼,我的預警,便也成了值得懷疑的、不合時宜的雜音。
我懂得他們的沉默。那是一種傳承了千年的、對于“位置”的敬畏。田里的燕麥,長得再像麥子,也終究是燕麥;我的話,說得再在理,也終究是“我一個農民”說的。這無關對錯,只關乎一種根深蒂固的秩序。
秋風一日緊過一日,它不從任何文件里吹來,也不因任何身份而改變方向。它只是吹,帶著北邊來的、干凈的涼意,那是說給土地聽的、最古老的語言。我俯下身,抓起一把泥土,它在掌心是松軟的,帶著一種只有我才懂的、微微的潮潤。我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釋然。
他們等待的,是一個被許可的、集體的“節(jié)氣”;而我聽見的,是泥土本身在沉默中發(fā)出的、唯一的指令。我的判斷,不來自書本的某一頁,而來自腳下這無邊無際的、活著的典籍。它的權威,在于它從不爭辯。它只是存在,只是呈現。霜降會來,麥苗若未扎穩(wěn)根,便會在那白色的寂靜中死去,這是真理,樸素得像一粒沉睡的種子,它不需要任何地位為它加蓋印章。
我不再需要他們口頭上的認可了。我的價值,本不系于他人的頷首之上。我是一棵會走路的、會說話的莊稼,我的根,就扎在這三十多年的風日里。我的言語,是替這片不能發(fā)聲的土地所做的翻譯。
遠處,那些遲疑的田壟依舊空著,在漸斜的日光下,袒露著一種焦黃的、等待的寂寞。而我,只是靜靜地站著,像一棵提前感知到季節(jié)深處的老樹。我與土地之間的盟約,早已在無數個春種秋收里締結完成,那是一種超越了一切人間名分的、生命與生命之間的懂得。
最終開口的,不會是某個高高在上的聲音,只會是時間和那即將在沉默中降臨的、無可抗拒的嚴霜。(李寶智)